2011年12月27日
2011年12月1日
大智若愚？大愚若智？──談《塵埃落定》中的傻子角色
阿來在《塵埃落定》中，以一個傻子為第一人稱角度，來寫作在對日抗戰與國共內戰時期，西藏東部土司管轄區域，發生在麥其土司家的故事。以傻子來做為故事裡「我」的角色，我覺得以作者來說， 可以得到很大的創作彈性。除了這個以外，我認為傻子是一個非常特別的人物樣式。
傻子是不是真的那麼傻呢？在我初讀此書之際，我只有一點淺薄的想法，我不覺得他真的是個傻子，他只是比較特別。他身為土司的兒子，相較於其他百姓，他理應有更多的知識資源，而且也應該想著要繼承土司，或是為了繼承土司的位置爭奪。但是在故事的開頭，他首先關注的是侍女桑吉卓瑪柔軟的身軀，這當然不能當做他是傻子的證明，但不同於一般人做這件事的想法。對於女人的身軀，一般的男人會想到的是慾望與佔有；傻子卻只感受到她的身體使他心神盪漾。傻子專注於感官的體會，而不是名義上的擁有跟獨佔。
我想，在西藏那樣眾人屈服於階級，不強調個人主義，格外強調宿命色彩的土地上，他的特別使別人無法解釋，就姑且稱他為傻子。然而，作為一個所謂的傻子，他不執著於權力或慾望的追尋，和他的哥哥完全不同。因此從他眼裡看到的世界，就有了一個比較獨特且澄清的視野，甚至說是某種程度的客觀性與前瞻性。而我的想法，隨著故事的進行，也得到了一些證實。
傻子很相信他的直覺，他常能在睡夢中或是平時看到、聽到一些即將發生或是發生在遠方的事，當別人還在認為他是胡言亂語的時候，事情的確就發生在眼前了。他預知了一些他無法改變的事，但是他也做出了一些非常重要的抉擇。他選擇種糧食而非罌粟，帶給麥其家族大量的財富與籌碼。面對現代化這樣巨大的衝擊，在一般漢人都無所適從的時候，他看到了邊界貿易的可能性與前景，並將其付諸實現，光靠稅收就可以在和平的狀態下稱霸一方。然而，他終究是一介凡人，他看到了在現代化國家建立下，土司制度的瓦解，而這看到也僅僅只是看到，無人能攔阻這樣的改變。他看似傻又有些智慧，置身其中又超然物外，正好對這個歷史轉折呈現一個最透徹的觀察。
最為對比的聰明人，就是傻子的哥哥了。他靈巧、帥氣、勇敢，縱橫於戰場與女人，但也正是這樣的野心蒙蔽了他。他不知道，面對瞬息萬變的未來，殺戮跟暴力不能取得勝利。他不知道，當一個土司，不能只會打仗，還要工於計策與謀略。然而我想，他最大的錯誤，應該就是他覺得自己是個聰明人吧，而且他也覺得自己應該表現得像個聰明人，從容優雅、風度翩翩的做事。而當他把腦袋用在維持聰明帥氣的形象，可能就失去真正思考的時間了。
而傻子每天就過著傻子的生活，但是傻人有傻福，他可以表現得很傻，但是相信他的直覺與感受。而且，對別人來說，傻子說了什麼聰明話都是一鳴驚人。像莊子的齊物論所說的那樣吧，在傻子的心中沒有對於權力、價值的分別心，他便有了超脫的角度了。剛好，在那個動盪的時局，傻子的想法跟抉擇，正好搭上時代快速改變的列車，便有了一番不凡的展現。
在讀這本書的時候，其實我投射了很多的自己在傻子身上。我曾問過一個朋友，為什麼我覺得我對周遭的人的感受不太敏感，他說那是因為你不在乎他們阿。如同傻子對於因仇恨的打不覺得痛一樣吧，他的傻可能也是一種保護自己的防衛機制。如果他願意，他或許可以了解、感受那些所謂聰明人知道的，但是他選擇不去知道，而只相信那些他覺得應該相信的事。「一個傻子，往往不愛不恨，因而只看到基本事實。這樣一來，容易受傷的心靈也因此處於一個相對安全的位置。」或許就是因為他太敏感、太容易受傷了，所以就把自己放進一個安全的殼裡面，並且只讓那些他願意感受的事進到殼裡。
傻子並不傻也不聰明吧，他只是在一個亂世降臨的土司兒子，選擇以傻子作為偽裝的保護色，用他獨特的視野和口吻，說出在一個風起雲湧的時代裡，在這片土地上塵埃飛揚而後又落定的故事。